山中客

啊啊啊啊本大梁帝帅迷妹来晚了,今天是杀破狼女孩的盛典了比心比心!!!

沅止:

真实被仙气窒息,活的仙女文画劳斯们遍地跑【】每日反复死亡,文案我心声

鱼泡颂云:

  ❀杀破狼重阳节二十四小时产粮活动预告❀

            三秋桂 十里荷花 茫茫江浸月
            重阳会 云之君兮 纷纷而来下
  旻天浩朗 金庚西垂落云雨 东起昀昀熹晨光
               云销雨霁 十载拔患见海宴
               山河久安 故人把酒尽清欢

❀文案 @沅止

❀由三十三位仙君(除我)组成的封神榜!

❀由 @塌叔 ° 制作的海报名单!

❀由 @椿之庭 题字!

十月十七日敬请期待!(。・∀・)ノ゙ヾ(・ω・。)

【个人解读】priest杀破狼里的创作手法

Necoya:

入坑好几个月,想写些不同角度的解读。这文不是剧情解读,而是从读者角度出发,就为什么会觉得这篇文写得好;和从创作者角度出发,杀破狼中值得学习的创作手法的探讨。因为我有时也会画原创故事,总苦于自己的剧本不够令自己满意,希望对此尽量客观分析,对自己和其他创作者有所启发。但完全是门外汉随便写写,看过就算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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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设定方面,杀破狼是架空,古风+蒸汽朋克,很少见的设定。但大量设定能在近现代史中找到原型,这样的设定既减少了和同题材设定的重复率,让读者感到新鲜,又不至于陌生难理解,能产生共鸣感。多风格设定融合,但取材于现实,能减少逻辑缺陷,增加观众共鸣感,是个SF题材很好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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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方面,主角为例:


顾昀是个很杰克苏的人设。四境统帅,战无不胜,位居侯爷,武功高强,风流倜傥,颜值还高,这个人设开挂到整个国家的仗似乎都只有他能平定……按理说是个很给观众距离感的角色。


而P大如何拉近这个角色与观众的距离的呢。


他聋瞎。角色太完美,要增加先天缺陷获得平衡。但这不算是很好的设定,薛定谔的聋瞎,靠陈姑娘的万能药就能暂时恢复……不过杀破狼是SF文,所以这点P大随便编只要自圆其说就好。通常很多主角都会有这种设定,苏得不行,但性格不好之类的,就是个人设的平衡,还能引起读者的好奇


他被猜忌。这是君臣文的常用设定,毕竟鸟尽弓藏的帝王心术从古到今都有。同历史规律共鸣,还能引起读者同情


他没有音乐诗词天分。也是一个人设平衡的设定,但他比起聋瞎设定,我觉得更合理,因为符合逻辑。听力不足导致音感不足,武将身份导致文采不够,有因有果。人设方面如果能细挑因果,那是个加分点。


矛盾设定。例如顾昀强但身体逐渐变差,例如长庚聪明但多次毒发精神不稳,例如李丰多疑猜忌但有国家责任。人性是多面的,总说多设定圆形人物,我觉得就是矛盾设定,让好人不至于完美,让坏人不至于太坏,矛盾相交处就是人性的光辉。


人物的多面性。P大爱写正剧有个好处就是人物与人物关系多样,与不同配角相处展现主角的不同性格,而且能有效规避主角只和主角互动的恋爱脑,使人设立体。角色会产生角色本身的个人魅力,而不是CP魅力。人物一旦有个人魅力,之后很多剧情逻辑都迎刃而解,读者都喜欢ta了,其他角色还能不喜欢ta吗。这里重点是不同性格,例如一个冷酷人设的角色,ta和所有人互动都是冷酷,只对主角温暖如春,那ta表现出来只有“他喜欢主角”一个信息量,人设依然单薄,用再多配角烘托他也没用,给观众的信息量并不会增加。人物越多面则越立体,如果能在角色与不同角色互动的不同反应中表现出反差萌,则是加分点。要求作者有丰富想象力,和对多角色塑造的耐心。例如杀破狼里,顾昀对沈易(青梅竹马),长庚(后辈→恋人),皇帝(上级),钟将军(老师),老侯爷(父母),北蛮洋人(敌人)态度都是有区别的,这让人物的人际关系完整,形象立刻就生动了。


层层递进的副本描写,逐步深化设定的存在感。例如顾昀的TAG是他很强,那就要多个事件不断证明他强。这要考验作者文笔,武力值高的角色要求打斗戏,智力值高的角色要求智斗戏。其中打斗戏要求想象力,智斗戏要求逻辑。其中最忌讳的就是剧情与人设相冲,导致人设崩坏,俗称OOC。例如说人物武力值高强,但剧情里一点没表现出人物的担当,还有皮肤白皙腰肢纤细这种描写……能不矛盾吗(。


其中反差萌和这里说的形象崩坏是有根本不同的。反差是同一人物对不同事物人物产生不同的反应。例如顾昀地痞流氓和他潇潇君子骨是可以同时存在的。而形象崩坏(OOC)是角色行为和设定有逻辑上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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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安排方面,所有中长篇小说都会有不同剧情副本,其中我觉得分多线平行副本单线递进副本。形象来说,一个是求广,一个是求纵深。这是不同作者写作风格和不同类型的感情线决定的。


多线平行的副本很常见是会换主角,进入副本的时候,全文的主角会变成导游角色,副本本身的主角会是第三人。全文会分成多个平行小故事,而全文主角穿插其中。好处是文的内容会因群像剧而丰富,因为换主角,所以这些主配的故事会独立于主角故事而存在,继而可能产生很多副CP(X)。多种选择,总有一款砸中观众老爷的胃口(XX)不失为一个广撒网不冒险的副本模式。但同时会有主角线被弱化,主角形象塑造不够详细,配角存在感高于主角的风险。


而P大的正剧,很多都是单线递进的副本,相对特点就是主角不变,所有副本服务于一个主线,主角的形象塑造在各个副本中逐步加深,配角的塑造都是为了烘托主角或营造世界观。例如杀破狼里,所有剿匪平乱南北战场前线朝堂副本都是服务大梁改革一条主线,随着副本递进各方矛盾逐渐激烈,感情线也在逐步递进,最后收复失地而感情线也推向高潮。好处是,主角的形象会在层层刻画下有众星拱月之势,主角人设保证丰满完整,甚至会呈现人物复杂性。同时世界观会生动而具体。而风险是,容易因一而失一切,因为全文都为主角服务,所以会失去不吃这种搭配or模式的观众,商业角度上是种冒险。而且配角形象会相对弱化,因为配角都为主角or主线服务,所以全文下来,恐怕观众不会记得几个配角。再有一点是,如果一开始的副本不够刺激,会慢热,再次容易流失观众。




另外原耽文通常都是双主角的文。其中主角出场要快(X),人物篇幅要基本对称,切忌其中一方沦为背景板角色和完全的【为ta而生】的角色。主角的出场最好交替进行,哪怕是在人物分开行动也要照顾两边的剧情发展,交代同一时间段两边的情况,不要一个上线另一个就下线了,剧情内容上也最好是相辅相成的。其中杀破狼很明显是前半部分顾昀主场,后半部分长庚的戏份和作用逐渐加重,但没有任何一方下线。


为了总体篇幅也要详略得当,起承转合“转”字为重,大纲时就定下主线的矛盾冲突点和感情线的转折点(详写),其他就可以适当略写,这样节奏会比较紧凑,小高潮不断,整体也不失完整。其中杀破狼写得很好的一点是正剧的矛盾冲突点和感情线的转折点是重合的,而作为年下文主动方的长庚的成长线又是和感情线有因果有相辅。全文呈现正剧冲突→感情改变→人物成长的连锁反应,合理又通畅。文中把长庚独自历练的四年作了略写,等于直接给出了成长结果,因为这四年除了感情一往而深外没有什么转折,略写大大减少了节奏的冗长。




再者,就是留白的作用。剧本安排上,能向读者清楚传达信息A,这是优秀;而能让读者根据给出的信息A自行思考出结果信息B,这是高明。留白让剧本有思考的深度,探讨的余地,还能精简篇幅。其中杀破狼对主角顾昀的角度的感情线做了大幅留白,无论正剧还是番外,顾昀的角度大多都是用描述性的反应,很少内心戏,有也多是跑火车风格的(X)。这让很多读者觉得人物感情转折很突兀,因为比起从一开始内心戏就很多的长庚,顾昀这方面可以说很多空白。但P大只是没有直接写,她其实从很多间接描写和前后对比表达了人物内心,总会有读者看得出来。这让人物内心显得神秘,引人讨论,同时也符合了人物内心含蓄的年长性格。假设双主角两边内心戏都很足,读者是一看就懂了,但就显得儿女情长成分很重,所以这里的留白可以说是很聪明的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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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中心思想方面,P大的风格总是立意人性积极面,她会写悲剧,但其中总会萌发出希望,从作者的社会责任感方面,这是值得赞扬的。但不能强求,有的文目的就是爽,也不能说人家不好,存在即合理。


但正是这种立意的积极和社会责任感体现,使全文显得大气,格局宏广。不得不说《杀破狼》里体现的也是一种英雄主义,为民族存亡百姓民生牺牲小我成全大我的大义。但不同于西方的个人英雄主义,中华民族的英雄主义多是心怀天下的,带有牺牲精神君子气节的。正是作者对这种民族精神的通透解读,才能成就《杀破狼》的格局,才能区别于其他同是主角拯救世界的文,引起读者的精神共鸣,而不是单一个爽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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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来说想到这么多,简直又要变成P吹文(……)但我想说,上面的手法说起来容易,但实操起来要反复论证才能合逻辑不OOC,形象丰满而节奏紧凑。P大的《杀破狼》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文里有很多她以前小说的影子,应该是经过之前的历练,修改过去的不足再加塑造新世界观才有了这篇《杀破狼》。


所有的创作者都是在过去的练习中取长补短,再研究吸取他山之石才能出好作品,这点才是值得学习的地方。

〔杀破狼〕大梁皇城粮仓传送门

储粮XD

酒酿:

储粮


十载酒:



*整理一条推文 无序




*所有权利归作者 如有冒犯请告知删除




♡感谢各位文手太太 下凡辛苦啦!!!











皇 粮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有些女孩看起来嘻嘻哈哈 其实每周四都要死一死




中秋番外




0426 “我的将军,是有些人之间的缘分命中注定,一眼见了,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0426 “于是宫墙之下、汽灯之间,也就没有他曾经寄存于此的……痛苦的爱憎了。”




0503 蒸汽朋克版真心话大冒险 




“你此生,行到水穷处,最大的慰藉是什么?”




0510 北疆一段不为人知的小事 




“他亲手把北疆的秘密埋在了这里,连同自己那一副脱下的骨。从此方才算是去了少年轻狂气,他长大成人、刀枪不入了。”




0517 帝都新风尚背后的男人 “京城到了,子熹,回家了。”




0524 “如今,愁与怨尽数消解,他就把自己的“四方天地”收归芥子,统统塞进了一个小院里。这样,情意岂不就浓稠得不可开交了么?”











R-18







:长顾是一对很清流的西皮 具体表现为tag榜单热门清一色的滴滴 




@沅止 




醉不复醒




不梦闲人




盈手赠佳期




闻香识




暮关 




 




@乜鹤 




小春色




 




@祈楽 




酒不醉人




 




@前尘冷雨 




逢春




 




@椰奶RDJ 




结发与君




万家灯火君在侧




 




@似听鹤 




逢春




 




@陆羽化登仙 




出猎




山行




云海千万重




假如太始帝看了那封绝笔信会怎样




 




@夜邀花飞来 




霁月与烟景 




 




@馒姬@三号机 




家书醉




 




@抖森老婆连歌儿 




义父总想偷跑怎么办 一  




总有刁民想害义父  




深夜看见义父勾引自己怎么办




 




@动感窝窝头 




30天x幻想挑战 1.0 2.0




 




@中庭有槿 




御术




 




@夜晚吃肉的衝動 




雨声渐缓




 







中 短 篇







@独登台 




梦梅




神佛




赌徒




乱梦




谢春深




安定




黑翅   番外 现pa




 




@乜鹤 




解连环




与君书




有一个长得帅还爱撒娇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体验? 现pa




 




@夜邀花飞来 




万花飞 




三千颗星子 




一春一载 




谈谈好梦这件事 




 




@夏梓鸢 




顾帅与雁王的数十年内斗史




写字




春秋冬夏 




佳丽三千




 




@古城墨染 




老侯爷每年总有那么几天想打死儿子 1.0 2.0 3.0 




西北一枝花的那双欠手 1.0 2.0




 




@前尘冷雨 




沉秋




从冬




 




@—九阙— 




折枝春




 




@沅止 




灰姑娘




太始年间遗事




 




@伯正




今天的沈易依旧心情复杂  现pa




月淡梨花 




 




@北斟 




桂子闲棋




 




@嘉陵江边 




倒春寒




 




@动感窝窝头 




桃花儿




 




@晏九 




五岁安定侯饲养手册 




 







长 篇 连 载







@陆羽化登仙 




少年游       




 







沈陈







@半月将君 




荏苒  








@程砚 




缗蛮黄鸟 陈轻絮中心 




 




- tbc -




有大量遗漏 还会再更 感谢评论补充!!




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为皮皮续一秒 ୧( "̮ )୨✧


工画師莲羊:

这幅原作一米五以上,照片只体现出了构图用色而已,只展现了这幅画百分之一的信息。

岩彩材料的复杂性超过大多数画种,所以工艺的成分、仪式感的成分也会大于其他。对美术基本功、美学积累、材料的掌握、资金储备,都有很高的要求,门槛高、上手慢。但是,当你把一堆倔强的石头调教成为自己的思想和画面服务时,那种成就感是难以言喻的~

难得有这么一个画种,必须要看原作才能体现到他的美;
难得有这么一个画种,需要老师手把手教,才能体会到里面无穷的奥义~


作者:多摩美术大学山崎雷蔵

啊啊啊啊留念!!!这一副长图找了好久T T

金鱼骨:

祝我们最爱的普瑞斯特女士生日大大大大大大快乐!!!!那一日永远十七岁的甜甜种下了一颗pp树,慢慢地树上结满了…【老公?】lof再表白一次pp女神!!!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人(╹◡╹✿)
残次品: @燕知白
默读:我
过门: @たく
杀破狼: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六爻: @🌸只谈风月🌸
大哥: @售空楼房
镇魂: @執筆未遂
七爷:我
天涯客:  @鹤相欢

【镇魂/巍澜】不孤(全员向一发完)

太太下凡来写文了~开心

maxilla:

对于这篇,其实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讲真在亲妈甜甜写完番外后我已经圆满了,觉得没啥好写了,然后硬着头皮把这篇补完。


送给特调处的每一个人,以及这个美好的夏天。




此道不孤。


江湖再见。


 


【镇魂/巍澜】不孤


 


我辞人间三钟酒,


红尘遗我一阙歌。


 


 楔子/00 过河


 


郭长城名字里有个长字,连带着寿命也长。


 


九十六岁零六个月时他下楼拿外卖摔了一跤,迷迷糊糊一头撞破生死关,走得平顺安稳,半点苦头都没吃着。


 


小半炷香后谢必安与范无救亲自来拘的魂。


 


两位跨界大佬赶到的时候,小老头儿那亮得刺眼的人魂正晃悠悠飘在天花板上,轻声细语地指导一个穿“饿死吗”制服的小年轻擦房间一角一个落了灰的猫爬架。


 


小年轻是只发丝细软的灰爪狸精,胆子奇大,遇到死人也不避讳,一边手脚利落地干活一头还不忘回头叮嘱小老头儿:“尸体我给你扶起来了,急救我也给你打啦,给个好评呗亲。哎......我说你是养猫的吧?猫呢?我顺便再给你喂个猫好不啦?”


 


郭长城:“好的好的,这就去点五颗星。”


隔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补充了一句:“猫不用喂啦,他不在这里了,谢谢。”


 


谢必安至今看到他们这一帮带“特”字头的还有些发怵,隐了身形一直在旁边憋气,趁外卖员跑路老头儿发呆救护车还没到的时候才敢上去打招呼:“郭局。”


 


郭长城暮气沉沉的一张脸,看到两人,不知怎么,倒焕发出些神采来:“哦,二位大人来了,行,那这就上路吧。”


 


都是熟人,枷锁自不必戴,穿过酆都城,便见到前头白茫茫一片,水汽缭绕间,一座黑铁色古朴石桥若隐若现。


郭长城问:“照你们的规矩来?”


 


“洗尘汤咱这儿就免了,反正入了轮回您自个儿便能忘了,犯不着喝那劳什子玩意儿。”谢七爷回头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奈何桥......得费些手脚。”


 


郭长城:??


 


范无救一扯他袖子,引他去看大桥侧面的一行朱字小篆。


郭长城看了半天:“看不懂,写的什么?”


 


“广逾千尺,流而西南,判善断恶,是为奈何。”谢必安道叹道,“身死往来,谁都免不了走这一趟奈何桥,不过郭局最好还是不要走......”


 


郭长城:“为什么?”


 


“您严重超重。”范无救的表达就比较直接而诚恳,“郭局,这桥为你塌过四次,患有PTSD,俗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郭长城茫然地回过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前黑黢黢看上去就十分沉重的大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十分应景地迎风抖了两抖,似乎想摆出个弱柳扶风的姿势,但碍于体型不大成功,从桥面到桥墩咔擦咔擦发出几声脆响,活像放了几十个连环响屁。


 


郭长城:“......我之前几世都是胖子.....吗?安禄山那样的?”


 


“不不不不......”谢必安急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解释,“是功德,功德。您功德厚重圆满,这解放后重修的度量工具它量不了,一踩上去就系统全线崩溃,每回都得修好几个月,太......太惨了,真的。”


 


“那真是抱歉。”白发苍苍的郭局长也听出了言外之意,“谢大人的意思是,有别的方法让我过桥?”


 


谢必安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笑道:“这个自然有。”


 


他说罢指了指面前浓雾中锈红色翻腾不止的忘川,道:“过桥本就是为了过河,忘川中遍布铜蛇铁狗,寻常人是寸步难行的。不过郭局不同,那玩意儿是九幽深处最污秽的地方翻上来的渣滓,最怕您这等真光明。我备了一条小船,两个鬼吏,一会儿您上船打个盹儿,就到对岸啦。”


 


还得打个盹儿。


这是得绕多远的路!


 


郭长城心里头明镜似的,却也不打算跟他们多计较,往前飘了两步,果然见那浓雾之中,晃晃悠悠,荡出了一叶扁舟。


 


船身由乌木制成,长条型颇为细窄,一头站着个穿黑T恤的俊秀少年,一头坐着个五十多岁、裹着长袍的中年人。


 


看到郭长城,黑衣少年侧了侧身,伸出手来扶了他一把。


郭长城借着对方的力,一步跨到船中央站定,只觉得足下不是活水,倒似一大摊胡乱和在一起还没搅拌均匀的烂泥浆,也不浮浮沉沉,黏得特别牢固。


 


怪不得能睡一觉了——这一步一步趟泥,可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得了对岸么。


 


他也没吭气,自个儿在船肚子里坐了,朝两头两位掌篙人点了点头,带着歉意道:“麻烦两位。”


 


年轻的弯腰给他行了个礼。


 


年轻大些的的那个笑了一笑,道:“郭大人坐稳了。”


 


 


两支长竹蒿子放出去,轻轻巧巧插入深不见底泥淖之中。


船行平稳、慢得堪比播放卡顿的视频。


 


等岸边那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完全瞧不见了,郭长城才轻轻吁出口气,回转身道:“听您的语气,像是认得我?”


 


“陈年旧事。”船尾的中年人望着他,语气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大唐咸通五年,关内道乌审旗下胶彭县,我同大人,曾有过三杯酒的交情。”


 


郭长城也笑了笑:“我不太记得。”


 


中年人望着面前污浊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我倒是记得颇为清楚......郭大人,横竖这一遭咱们得在这消磨上个把时辰,不若就听我说说?您既全不记得了,便当它是个稀奇的故事,解个闷、逗个乐,可好?”


 


郭长城轻声道:“好啊。”


 


船头骤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来,薄薄的灯光透出去似无形又似有形,忘川里的魑魅魍魉像集体被按了暂停键,连多扑腾一下都不敢。


 


四周一片静谧,再不能闻尘世声响。


 


壹/01 无尽春


 


中年人声音略有些低沉,但天生带一二分笑意,兼七八分的磊落气。


 


“我姓李,大名朋真,小字羡奇,原是邽州人,幼失怙持,家徒四壁,为活命去做了强盗,后被官军贴了画容图形缉捕,又为活命铤而走险,逃至关内,仗着识得几个字有几膀子气力,混入胶彭县制内,成了县尉手下的一个小兵。大人,您那时候也姓郭,我们在同一个县衙里当差,勉强可算是同僚。”


 


郭长城笑道:“哦,我也做官?”


 


李羡奇道:“您和我可不一样,年纪轻轻已经是县丞,比我的顶头上司还高上那么一级......不过彭县人私底下,不大正经唤您郭县丞,多半还是偷偷叫您的诨号。”


 


郭长城会意:“你这么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名号了。”


 


李羡奇笑道:“您那个时候啊,聪颖通透,素有文才、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管不大住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三句里头必有一句是在嘲讽人的,故而大家都叫你‘郭三句’、又有叫‘郭留口’的,盼叫得多了,你能大发慈悲,少说两句。”


 


“是吗?”郭长城也觉意外,“这可不大像我。”


 


“可不是么?”李羡奇亦笑道,“我说句实话,若不是后来那场大祸事,大人只怕一辈子都不会正眼瞧我一眼。”


 


他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双手摩挲着手中的长蒿,似乎也免不了有些感慨,低声道:“那一年路明琮刚刚拜相,四处都在剿流寇,加上北三道大灾荒,到处都挺乱,胶彭在边地算是个大县,当然也开仓放了粮。”


 


“立冬之后,来落脚的灾民越来越多。我奉了命巡城,有一日在一个小粥铺门口,遇见......遇见一个人。”


 


郭长城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漫天浓雾,一叶孤舟一缕魂,此时此刻,他苍老而疲累的心,无端地泛起些细细密密的波纹来。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黑衣少年是个稳重的听众,连话都不插一句,俨然将自己当作了个自动撑船器。


 


那头李羡奇已低声说了下去:“此人肩宽臀窄、长腿细腰,身形十分潇洒挺拔,穿得却破破烂烂,右手托了个碗,左肩上趴了一只溜光水滑的大肥猫。我平生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乞丐,惊讶之下,便多看了两眼。”


 


“那时他正在与粥铺舍粥的小伙计争辩,似是想多要半勺粥......小伙计也是个顶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情急之下,还伸手推了一把那乞儿。”


 


“我正站在一旁,原本想伸手扶上一扶,却正瞧见那乞丐的袖子里,倏忽窜出了样什么东西,赤红颜色,速度极快,凭我的眼力,只勉强瞧见个了虚影。”


 


“我是习武之人,怎会看不出这影子是冲着小伙计脖子去的?一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一边在心中惋惜懊恼:这人白生了一副精神磊落的好相貌,怎的为人如此歹毒,一言不合,就要出动暗器、对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但我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那乞儿手肘一沉,捧着的碗便顺势滑落到敞开的衣襟里,接着他空出来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一转,唰地快过了那道红影,兜头一罩便将其拢回袖中——这一下动作太过迅疾,旁人看来,只当是他被推得站立不稳,双手乱舞,摔了个四仰八叉。”


 


“可只有我一个瞧见了,他跌倒在地上之后,右手腕上,赫然多了个红色的镯子,我还想要凑近再看仔细些,那镯子却忽然动了动,紧接着一个尖尖小小的头颅从底下盘了出来,两只明黄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我,还呲了一下舌头。”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暗器、什么镯子,这分明就是一条剧毒的赤练蛇!”


 


“小伙计见推倒了人,也吓了一跳,索性乞丐虽倒在了地上,却半点也不动气,自己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安抚似的摸了摸袖子里还在躁动的蛇头,提溜着大肥猫的脖子,混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郭长城笑道:“这人挺有意思。”


 


“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羡奇道,“我料得这决计不是什么普通人,便留上了心,谁知道还没来得及查一查他的底细,就在大街上,又瞧见了他一次。”


 


他说至此处笑了一笑:“这一日可真不寻常,时未过午,县城里来了一拨‘飞雀翎子’,郭大人还记得飞雀翎子么?”


 


郭长城道:“惭愧,不大记得。”


 


李羡奇道:“那是长安城里时兴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懿宗皇帝在的时候,着人另修了舆服志,规整了武官常服颜色式样,六品以下须着青绿,带小团窠绫——但那颜色着实不衬人,故而那些个贵族子弟便爱收集各色鲜亮的鸦羽雀毛,并鍮石串在一块儿,挂在腰间做个装饰。但这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的东西,胶


彭虽是个大县,却到底地处偏远,近日里周遭又是蝗灾饥荒诸事不断,怎会忽然有这样的贵人到来?”


 


郭长城轻声道:“或许就是路过?”


 


“若真是路过,那便好了。”李羡奇喃喃道,“这一群少年武人,鲜衣怒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教人艳羡,谁料得到他们此来,是给胶彭县上下三万余口人,专程来送一样东西的。”


 


郭长城问:“什么东西?”


 


李羡奇脸色微微有些古怪,良久,才轻声接了下去:“是一道催命符。”


 


 


贰/02 月下孤城


 


郭长城坐直了身体。


 


这埋葬得既深又远的一段往事,由面前形容萧索的鬼吏讲来,似又多了几分惊心动魄。


 


“我当时若是知道,纵便是手足俱断,哪怕用头去撞,也是要将那几匹马拦下来的。可世上又有几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侧过身,让出了道路。”


 


“但事情竟是这样凑巧,那几匹马奔出不过丈余,前头巷子里忽而转出个人来,似乎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朝着领头的一匹马撞了上去。”


 


“那马浑身青黑,神俊无比,人立起来恐怕九尺有余,高过寻常男儿,疾驰之中猛然碰撞,寻常人焉有命在?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看。”


 


“这一看,却也和马的主人一样,愣在了当地。”


 


“长街之上并无一人倒下,本应死在马蹄之下的那个人,姿势松散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提了个酒壶,另一只手轻轻巧巧、正按在马腹之上,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衫,愣是被穿出种王孙公子的气度来。”


 


“此人见到我神色慌张地跑过去,眉头一挑,居然还冲我眨了眨眼——不是方才那带猫撸蛇的小乞丐又是谁?”


 


“只是此刻那大黑猫不知往何处去了,他一掌随随便便勒停了奔马,也不去看马上的人一眼,打了个酒嗝,转身居然就走了。”


 


“他走得倒是干脆,留下我同那支马队,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


 


“我这才看清,方才被撞着的那匹马上,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一色青袍,两颊微微下凹,十分枯瘦,平素里大概也是个冷静自恃的人,此刻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待回过神来,狠狠瞪了我一眼,双腿一夹马腹,便朝前而去。后头那零零散散五六个青年,自然也跟在了他的后头。”


 


李羡奇叹了口气,轻声道:“后来我才知道,马上这人姓楚,名丘声,原是内府南军的一位飞骑尉,大好青年,前程似锦。若他当日未出现在胶彭,或许有一日,能当上真正的骠骑大将军也说不定。”


 


郭长城道:“但人生却没有这样多的如果。”


 


“正是如此。”陆羡奇轻轻叹息了一声,“我当时心中虽然疑惑,但哪里想得通其中关窍?不过到这一日掌灯时分,我又瞧见了先前的那个乞儿。”


 


郭长城道:“一日见着三次,他可不是专程在那儿等着你的吧?”


 


李羡奇笑道:“我当时没有察觉,现在想来,的确便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心里总是对这个人没什么防备——这世上,恃武行凶的人多如牛毛,此人明明能一掌逼停奔马,却被个小伙计轻易推倒,又怎么会是什么歹人?”


 


郭长城忍不住笑道:“有理。”


 


李羡奇莞尔,道:“哦,对了,我遇着他的地方,乃是西城的一座鬼王庙,是我每日巡城,最后都要经过的地方。”


 


郭长城道:“哦?民间也供奉鬼王?”


 


李羡奇道:“郭大人是真不记得了,胶彭县素有鬼城的别称,因其地处湿热,又常年不见阳光,盛传是鬼蜮的入口之一,香案上供个鬼王,又有什么稀奇了?”


 


“却说那日,我走进去的时候,那乞儿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晃着一双长腿,朝着座上的鬼王像发呆。”


“我觉得好笑,便问,你看什么呢?”


“他看到我来,也不惊讶,点了点那神像,无甚恭敬之意,只笑道,这像怎地塑得这样丑?”


 


“我十分诧异,特意回头看了看。这尊鬼王像,乃是城中有经验的匠人师傅打造的,眉目十分俊秀传神,哪里便丑了?我心中颇有些不快,便冷笑了一声,说道,说得好似你见过真鬼王一般。”


“他笑了笑,应道,见是未曾见过,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这像塑得也恁丑了些。”


“他说完,略微撑起了身子,合了双手,朝那鬼王像拜了拜,轻声笑道,小鬼王,大美人儿,我近日里路过此地,远远便觉得凶云齐聚,怕是要生出大灾祸。瞧在我巴巴赶来的份上,你若是有灵,倒也不须保佑我,便同我笑一笑呗?”


“神像是泥塑的,怎么可能对他笑?”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又冲我眨了眨眼,道,哎呀,他不理我。”


“这简直是鬼扯蛋,我哼了一声,正转身想走,却见外头窜进来一条黑影,闪电般从我身旁擦过,一脚踏在了乞丐的胸口,直踩得那乞丐哎呦喂叫了起来。”


“我一瞧便乐了,这可不是先前那只胖得叫人一见难忘的大黑猫么?”


“不过下一刻,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那只黑猫又拿爪子扒拉了几下它的邋遢主子,居然开口说了话,声音低沉嘶哑,同它的身形完全不似。”


 


郭长城听至此处,浑身微微一颤。


 


陆羡奇却似毫无所觉:“我当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记得那只猫大叫道,赵夙,大事不妙,快跑!董时英那小王八蛋要来屠城啦。”


 


“我先是被猫会说话这件事惊了一惊,接着又被它说的话吓了个半死。”


“它提到的这个董时英,约摸没有一个人是不认识的。此人是奸相路明琮的外侄,这几年领着个剿匪的由头,带着一路兵马四处烧杀抢掠。这猫儿说董时英要来屠城,是个什么意思?”


 


“那叫做赵夙的乞儿也吓了一跳,一翻身便坐了起来,那大猫儿又道,白日里你故意撞马,叫我钻进那个骑马的随身囊袋里。我跟着他去了府衙,亲眼见他将一封手书交给了县令,待他走后,又亲耳听那县令同幕僚读了信!道是有成批流寇混入了胶彭县,即日便要围城,将之一网打尽!”


 


“我的头一个反应是不信——胶彭县哪来的什么流寇?要有,也只有成批的灾民。”


 


“但我再往细处去想,却生生挣出了一身冷汗来。”


 


他苦笑一声,道:“郭大人,人心之龌龊险恶,有时真是叫人想想都能作呕。董时英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无非是贪财贪功罢了,只是他贪得,未免也太狠了些。”


 


郭长城道:“我却不太明白,他无故围城,白忙一场,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大人还不明白么?”李羡奇道,“天灾需赈,流匪却可杀!他将这一城围住,待里头人全部死绝,灾民没有了,赈灾的银子便到手了,再将尸体拾缀出来,连剿寇邀功的证据也一并有了,好处多的简直数也数不完。”


 


他语声明明平淡至及,郭长城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羡奇又叹息道:“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僵立在原地,抬头瞧见那乞丐赵夙的眼睛,便知道他也同我一样,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郭长城道:“你们......你们去阻止了么?”


 


“自然去了。”李羡奇轻声道,“可等我们到了城门口,已只闻一片哀嚎之声,外城不知何时已经列营,我亲眼瞧见一个想要走出去的普通商贾,被一箭钉死在了城门上。”


 


“也是自那日起,胶彭变做了一座孤城,亦是一座炼狱。”


 


03/叁  维谷


 


舟上一灯如豆,忘川水波无声,一片死寂。


 


隔了好久,李羡奇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其实,也不是当天就乱起来的——董时英自己也来了,却躲着不出声,城里的人不明所以,以为真的是官兵来剿匪,除了射死一人,以及勒令所有人不得出城,也并未见外头围着的军队再有什么别的异动......因此虽然人心惶惶,却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这情形对我来说,却是极可怕的:那日我恍恍惚惚,从城门口回到县衙,发现它......它已经整个儿空了。县令、主簿,连同我的顶头上司,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全不见了踪影。”


 


“哦,他们应是猜到董时英的打算,早早弃城逃了。”郭长城道轻声问,“那我呢?我也......逃走了吗?”


 


李羡奇望着他,笑了一笑:“最初时,我以为你也同他们一起逃走啦,可那叫赵夙的乞丐一路跟着我回来,在空荡荡的县衙里转了一圈,走到半道,他那只会说话的大黑猫,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极凄厉地叫了起来,唰的一下从赵夙的肩膀上跳下来,就往后头院子里跑。”


 


他说罢,声音放得低了些,道:“郭大人,后来,我们是从厨房的大灶里把你挖出来的——那群人打断了你的两条腿,又将你埋在已半起了炭火的泥灶里,是打算让你活活闷死、痛死,只因你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丢下这一城百姓,独自偷生。”


 


郭长城默默垂下了头。


 


“后来,又过了一日,所有人都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营军一步未撤,也未有一人被放出城去,若真是剿匪,为何一连两日全无动作?”


 


“待到第三天上,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城中有几个富户,撺掇了几十个地痞,将县衙围了,要求一个交代。”


 


“可那些大老爷们早就不在了,县衙里留下的,不过几个仆役、衙役,哪里能给出什么像样的交代?”


 


“我没有话说,只能堵住了门口,外面烈日当头,明明是个再好不过的天气,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发冷。”


 


“可郭大人,我不敢退啊,要是让这些人进去——要是让他们看见了里头的情景,那一切就都乱了。”


“这个时候人心一乱,可什么都完了。”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我同你说过,我力气很大,有几下把式,寻常人不是我的对手。可我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他们终究还是冲进了院子里,但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走一步。”


 


“阳光极盛,郭大人,我看到了你。”


 


“你大约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强撑着自己起来了,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穿着平日里的常服,神色冷冷淡淡,仿佛压根没瞧见这些人一样,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李羡奇,我今日未有心情喂狗,为何你要放那么多狗进来?”


 


郭长城忍不住道:“这话说得可真毒。”


 


李羡奇笑道:“我却挺喜欢听大人骂人,大人骂起人来,从不吊书袋子,一是一二是二,便是个傻子都能听得懂,爽快,解气!”


 


他说完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那些痞子瞧见了你,听见了万分熟悉的语调,胆子再大也不敢造次。不过有个缺心眼的,从进门起手里便攥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被您骂了一句,吓得一个哆嗦,一紧张一脱手,竟将那石头砸了出来,眼见就要砸到大人的额角。”


 


“我大惊之下,想要伸手去抓,却哪里来的及?”


 


“幸好此刻,墙外翻入一个人来,抬手掷出了一样什么东西,‘啪’的一声便将那石块击落了。”


 


“这下再无人敢动一动,只因每个人都看见,那石头落到地上,竟已碎成了一堆粉末,而那随手被扔出来的东西,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木牌,手掌大小,一侧似还刻有字。”


 


郭长城摇了摇头,低声笑道:“将镇魂令随随便便拿出来当个暗器使,倒的确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李羡奇也笑了笑:“翻墙进来的这人,正是那小乞丐赵夙,他立在墙根下,仍旧是一副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倒到地上去的糟糕站相,只笑了一笑,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将那些地痞流氓全都吓跑啦。”


 


郭长城道:“他笑起来很怕人么?”


 


李羡奇道:“我也说不清,这个人啊,天生皮相好,平日笑起来也当得起如沐春风四个字,可那天站在墙根下那轻轻一笑,竟比当头的烈日还要刺眼些。便好似......好似......”


 


郭长城轻轻接了下去:“便好似天底下任何污秽肮脏事,在他面前,都要被看透、灼烧,然后消散个干干净净。”


 


李羡奇道:“正是如此。哎,这位赵小爷救了郭大人您,便就此在府衙里住了下来。我的日子,却就此不大好过了。”


 


郭长城奇道:“哦,为什么?”


 


李羡奇道:“郭大人口才了得,那位赵小爷也不遑多让,一张嘴皮子没有半刻的闲工夫,你二人但凡在一处,便如同关公遇上了杨二郎,简直棋逢对手,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头大,每次都默默避开。”


 


他叹了口气,道:“但后来我才知道,你们俩虽然嘴上互不相让,其实却默契得很,该做的正事一件都未落下,当时城中虽还未乱起来,但你二人已早早预计到了问题最开始会出在哪里。”


 


“天下祸事,无不起于‘不均’二字,现在城中安定得下来,是因为各家粮食未尽,米铺仍在施粥,灾民也还未乱起来。”


 


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了下来。


 


“但若有一日,布粥停了,有的人家中已没有米粮,但有的人却仍有呢?”


 


尽管已过了千年,但那绝望的困境,却似乎仍旧从未曾离他远去。


 


胶彭县称得上有富户有三十七家,加上两家大米行,共三十九位乡绅,是他们首需争取的同盟。


 


李羡奇苦笑了一下,道:“可等大人下了帖子,过了两日,最终来的,却只有一户人家。”


 


“那是一对少年夫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是城中绸缎铺的老板,姓汪。丈夫极沉默,妻子却明朗爽快,听说我们要征粮,竟毫不意外,一口便答应了。”


 


“大人您也讶异极了,那汪姓女子似看出了您的疑虑,笑道,大人可是觉得我不该答应得这样痛快?须知我们夫妻既然来了,便是对城中的局势已有了一二分的猜想,自然也知道大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郭大人当时便问他们,依你们看来,我此刻正在做什么?”


 


“那少女笑道,困局虽非人力可挽,但大人此刻拼却一切,应只求城中三万余人能多苟活一刻,再以这一刻,求一隙生机。您既为我等谋活路,我们又为什么不能拿身家性命,陪您赌上这一赌?”


 


郭长城笑道:“这姑娘果真好气魄。”


 


李羡奇道:“一点不错。这汪姓少女带了头,不过七日,余下那三十八户,也纷纷捐了粮,将府衙米仓重又填满,各地粥铺,均以日领粮,城中一时,竟也安稳平静了下来。”


 


郭长城听至此处,轻轻叹了口气,道:“但事情却远远未结束,是么?”


 


“不错。”李羡奇轻声叹息道,“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弄人,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忽然又发生了一件事。”


 


“城东接连病了几个灾民,去看过的大夫回来后,不过两日便病死了,死时浑身溃烂、身有红斑。”


 


“是瘟疫。”他喃喃道。


 


“粮荒之后,瘟疫来了。”


 


 


肆/04 饲虎


 


“起先,疫症只在城东灾民聚集的地方频发,后来渐渐蔓延到城中四处。它传播得极快,不过短短数十日,城中已死了将近百人,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城中越来越乱,有个七八岁的幼童,因被怀疑染了疫,被一众邻居围在屋子里,和一个八十老妪一同活活烧死。那孩子的父亲回来看到儿子和老母亲变做了焦炭,便也发了疯,拎了刀一连砍死了十七八个人,随后自戕而死。”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仍旧每日出去,看到的便管一管,然而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


 


“便是因为如此,我一开始竟没有发现,赵夙已不见好几日。说句实话,我当时心中,竟是有些欣慰的——他本就是个局外人,身手这样好,外头便纵有千军万马,他说不定也是来去自如,犯不着陪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不过两日,我却又看见了他,仍旧是在那鬼王庙里。他脸色有些发白,靠着神龛,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了我,微微笑了笑,却往后退了一大步,像是故意要离我远些似的。”


 


“我便问,你去了何处?他不答我的话,反而朝着鬼王的神像,轻声细语地道:’大美人儿,我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或还可回来看看你的花容月貌。若运气不好,咳咳...... ‘”


 


“这人竟到现在还在胡说八道,我被气得笑了,道,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他朝我眨了眨眼,道,我一个人出城,问题不大,既然如今城里没有能看疫症的大夫,我便去外面找一个。”


 


“我愣了愣,道,你......你去城外找?可若人家大夫不肯来怎么办?你莫非要硬绑着人家来吗?”


 


“他笑了笑,道,谁说我要绑着人家了?大夫进不来,我送个病人出去让他瞧瞧,讨张方子来,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道,你去哪里去找这么个病人?你一个人出去便也罢了,带着一个病人,还怎么出得去?”


 


“他瞧了我一眼,反问道,谁说我要带一个人出去?谁说我找不到病人?”


 


“他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月光之下,嘴角仍噙着两三分笑意,那神情姿态,好若一个正欲打马出游、踏遍春光的贵公子。”


 


“我却愣了愣,望着他略有些苍白的脸,与方才躲躲闪闪、不肯教我触碰的举动,脑中轰然一响。”


 


“他......他竟为了找出解决疫症的方法,竟故意......故意自己也去染上了疫疾!”


 


李羡奇垂下头来,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后来,他真的便出去了。我习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轻灵的身法,他足尖在城墙上点了一点,如同一只巨大的纸鸢,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郭长城也轻声道:“他自己一个人,明明可以走得很轻松,却偏偏要回来自吃苦头,是么?”


 


李羡奇点了点头,接着道:“过了不到一日,他便回来了,非但如此,还带回了一个人。此人灰头土脸,终日苦哈哈皱着眉头,自称姓林,叫林益安,是个大夫。”


 


“我也糊涂了,便问赵夙,你不是说不绑人,就带个药方子回来么?赵夙大概也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悄悄同我说,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绑来的,是他捡回来的。”


 


“他那日出了城,四处打听,得知邻县有个林大夫,是杏林圣手,便连夜赶去,谁知道到了地方,却压根没见到人,只瞧见一个以泪洗面的妇人,得知他来意,毫不客气地便破口大骂——原来这林大夫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胶彭县瘟疫的事儿,急吼吼地便想赶过去,生怕老婆不肯,竟半夜里爬起来,自个儿悄悄溜了。”


 


“赵夙哭笑不得,只能转身走了,谁知事情竟是这样凑巧,他走了不过几里地,忽而听到林子里有人在哭。”


“他好奇过去一看,竟从个泥潭挖出个人来,正是那个林大夫:原来这位神医虽有济世的大能,却是个不识路的,半夜出了城没走几步,便彻底不知道东南西北,在林子里胡乱转悠,一跤跌入了泥潭里,悲从中来,故而放声大哭。”


 


郭长城笑道:“这么有意思?”


 


李羡奇道:“你可别小看这哭唧唧的林大夫。他迷路会大哭,真见了城中千人染病的大场面,却又不哭了。”


 


“是啊。”郭长城道,“大军围城,瘟疫肆虐,他敢一个人孤身夜行,独入虎穴,又有谁敢轻视于他?”


 


李羡奇面上也显出一二分笑意来:“林大夫来了之后不几日,城中疫情便有了大好转,似赵夙这般年轻力壮,感染时间又不长的青年人,多半是服了几贴药,病情便有了起色。便纵是已病重的,也极少再有两三日里死去的了。”


 


郭长城道:“照你这样说,事情正在朝好的方面发展。”


 


“大约是我们的运气来了罢,过了几日,又发生了一件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过会发生的事。”李羡奇道,“那日赵夙回城的时候,身旁多带了一个人,本来是预备要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进城的,但他却轻轻松松全须全尾地进来了,您猜猜是为什么?”


 


郭长城想了想,道:“董时英军中,有人在帮他?”


 


李羡奇笑道:“大人果然一点就透——不错,确是有人在暗中帮他,帮他的人我们也都见过,正是那日大街上来送信,却被赵夙撞了一下的那位楚丘声,楚校尉。”


 


“那日晚间,赵夙背着林大夫,正在城下找一个落脚点,也不知道何时,便被这楚校尉盯上了。这位楚校尉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明明瞧见了他,弓箭搭在弦上,却偏不发箭,也不出声,只以口型,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胶彭县内,从来便没有什么流寇,是不是?”


 


“赵夙说了句是。”


 


“楚校尉浑身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过了没几天,有一日晚间,外面军营忽然大乱,过了一会儿,还燃起了大火,惨呼声不断。”


 


“火光之中,有一队人缓步而来,满身满目,皆是鲜血,青绿长袍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那腰间的飞雀翎子,仍光彩夺目。”


 


“为首的正是那楚丘声,他面无表情,将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冷冷说了一句,董时英已死。”


 


“他身后跟着的人纷纷掷出手中物事,竟也是一个个的头颅。”


 


“这一帮惨绿少年,胆大包天,单凭一句话、一腔热血,一夜之间,竟将军中董时英以及党羽,杀了个一干二净。”


 


 


伍/05 鬼事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哪怕再过几辈子,我也是忘不了的。”


 


外头的营军已撤开了道路,城禁已解,本是天大的喜事。


 


可等到有人尝试出城的时候,怪异的事却发生了——城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透明的血墙,那颜色虽浅淡,却如同真正的鲜血,似还在涌动、跳跃。


 


有人尝试去触碰那血墙,甫一碰见,整只胳膊便无火灼烧起来,瞬间化作了血水,惨嚎着跌到地上。


 


“赵夙的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是回魂煞。必是有人七日之内,亲缘死绝,犯下大杀戒,最后又含恨身死,化为厉鬼。一旦出现,不将方圆十里生灵屠尽,是决计不会停手的。”


 


郭长城低声道:“那个......那个死了母亲与儿子的男人。”


 


“不错,他自己的亲人被围困烧死,他便也要此地所有人一起围困烧死。”李羡奇神色黯然,道:“也不知怎么了,从城困至后来,劫难似一波接着一波,永无休止——便在我们说话的当口,那红色血墙又扩大了些。赵夙大喝一声,人已冲了上去,双手打出一叠明黄色的符纸,他身侧的黑色大猫与赤色小蛇一同窜出,以符纸为记,硬生生将那血墙包在了正中,强压了下去。”


 


“那血墙缩在阵法里未动,赵夙却退后一步,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早先以身犯险,染了疫症,并未好透,如今与这回魂煞硬拼了一记,简直已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他偏偏又不以为意,一抬手便将血拭净,朝着我笑了笑,说道,这东西真不好对付,我能困住它一时,只怕等到今日破晓,它便又能出来了,为今之计,只能以大煞之物破之,可此地又哪里去找同这回魂煞一般凶的厉鬼?只怕要多费些功夫。”


 


“我哑口无言,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忽听遥遥有一个人道,浑身兵刀之气的,算不算得厉鬼?”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刚杀了人的楚丘声、楚校尉。”


 


“他脸上的血并未擦干,此刻倒提着长刀,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二人,十分平静地道,‘我麾下这三千余人,皆是不得志的边军,被配落到这种地方,可见在京中已无甚权势可言,我们杀董时英的时候,已预备好要一死,死在何处,如何死法,却显得无所谓了。你只答我一句,若我等身死,可否化为你手中,能够出鞘杀敌的利器?”


 


“寒风冽冽,赵夙似也呆住了,良久,才微微一笑,低声答了一个字,能。”


 


“楚丘声那终年不见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也回了一个字,好。”


 


“此刻方过寅时,楚丘声答完那句话,也不多言语,转身便走。”


 


“赵夙亦没再说什么,回过身来,也预备走了。”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道,还有几个时辰,我要去同我的小鬼王去道个别。”


 


“我知道他是故意同我说笑,本来也想笑一笑的,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眼睁睁地看他转身走了。”


 


“那日月光尤其明亮,他将背脊挺得很直,走得不快也不慢,还轻轻哼起了一支歌——仿佛面前这条路,竟是永远走不完的一样。”


 


 


陆/06 长辞


 


此夜无风,皓月长明。


 


城门口忽生异变,本不应有人靠近,但将近黎明时分,等赵夙走回来的时候,竟还能零零星星看到几个人。


郭雪函是坐在轮椅上,由李羡奇推来的。


林大夫依旧哭丧着脸,他身后,站着汪氏小夫妻。


 


赵夙丝毫不觉得意外,一撩袍袖,施施然坐了下来,笑道:“各位,是来替我送行的么?”


 


背后是凄厉呜咽的鬼哭,朱红色的城门上仍有斑斑血迹,符咒压制下的回魂煞,隐隐已发出了可怖的声响。


他却全然视若无睹,环视四周,又笑道:“今日我们这群人,可真有意思。”


 


他说着指指自己:“乞丐。”


然后是郭雪函:“断腿的。”


又指指李羡奇:“无名小卒。”


再是林益安:“怕老婆的。”


接着是汪氏夫妻:“俩半大小孩儿。”


复对着城门外:“唔,那外头,一帮子纨绔子弟、败家玩意儿。”


外头传来楚丘声冷冷一声回应:“放屁。”


赵夙哈哈大笑,旁边的黑猫却喵呜呜叫了起来,他省起,一把将它拎起来顺了顺毛,又将腕间的赤练蛇拿下来,在它胖乎乎的脖子上打了个结:“对对对,还有一只肥猫,一条毒蛇,真是比乌合之众还要乌合之众,哈哈哈。”


 


郭雪函脸色铁青,看上去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扇他一个大巴掌。


可妙的是他根本站不起来。


 


赵夙瞧上去更开心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郭大人莫瞪我,一刻钟之后,我们大约也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胡说八道了,不妨咱们来聊聊天?各位若有下辈子,可有什么心愿,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众人微微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汪氏柔声笑道:“旁的没有什么,只消与我家相公仍相守在一处,为人俯仰无愧,那便可以了。”


 


“好一个俯仰无愧。”赵夙转过头来,“林大夫呢?”


 


林益安苦着脸,道:“真有下辈子,我做个和尚得了,没有老婆,自然不怕她再伤心流泪。”


 


“老李?”


 


李羡奇想了想:“我以前其实做过强盗,下辈子不想做强盗了,做个老实人便好。”说着瞧了眼大黑猫,笑着补充了一句,“最好再养只猫。”


 


等他说完,几个人不约而同,去看郭雪函。


郭雪函冷哼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方道:“下辈子我最好生得笨些,话少些,免得多思多虑,还要被赵夙这等碎嘴皮子气个半死。”


 


赵夙眨眨眼,扬声道:“楚大人?楚大人?”


 


楚丘声却没这等好涵养,吼道:“闭嘴!你烦不烦?”


 


赵夙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在城墙下来回踱了几步,忽又叹了口气:“此刻真当有一壶好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头,“咦”了一声。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雪。


 


正是隆冬,北地落雪,本来是寻常之事,但今日这雪落得细密,竟显得格外晶莹可爱。


 


赵夙眉梢一动,笑道:“虽然无酒,这雪却来得正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以掌心握起一捧雪来,虚虚端在身前,轻笑道:“夜深之时,我亦曾想过,此生孤行一意,做了个与常人不同之人,究竟值不值得?这世道艰险,我挺身于前,有几人懂得?几人记得?几人能心存几分感激?”


 


“今日见了各位,却豁然开朗。”


 


“天下危局何其之多?天下同你我般,愿以一身挽救危局的何其之多?在你我未知、未见、未至之处,与我等同途同道之人,又何其之多?”


 


“山高水长,为人不易。天底下既有数不尽的龌龊事,便也有光明永藏于一隙。”


“若有来生,不求相知,不必相见,不用相识,只望我们能各自长守本心,始终如一。”


 


雪化得极快,入喉的不过一两点冰霜。


 


恍恍然间,有第二个人合掌捧起了雪,然后是第三个......


 


风雪猎猎,长夜无声。


 


这群人于危难之中相识,终也要在危难中告别。


 


有人宁折不屈、有人坚守不移,有人敢以小全大,有人敢以身犯险,甚至有人兵刀加身亦面不改色。


 


而此时此刻,他们便在这萧索长街之上,隔着一道城门,各掬起掌中冰雪,一饮而尽。


 


三杯过后,是长长久久的沉寂。


 


良久,楚丘声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动手。”


 


城门外只闻列队之声,接着又是兵刀纷纷破空之声。


很快,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不过片刻,三千身披铁甲的新魂在城头出现。


 


赵夙站起身来。


 


他手中无刀,双手却凭空多出了两道血痕,以楚丘声为首的三千亡魂俯冲而下,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间穿过,继而化作他手中万千流光。


 


他长笑一声。


 


“诸位,此道虽孤,却必定永不孤独。”


 


阴兵三千列阵,天下邪魔辟易。


 


朔风忽起,卷起了他的衣襟,似天地间发出的、一阙悠远而绵长的歌。


 


柒/07 风雪一握


 


这一段往事讲完,小舟上沉默了许久。


 


郭长城问:“后来呢?”


 


李羡奇轻声叹息道:“楚丘声等人杀身成仁,做了可供赵夙驱使的鬼将,将那恶煞灭了个干净。胶彭县虽死了不少人,却到底还是避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郭长城道:“赵夙怎么样了?”


 


李羡奇低声道:“他身承新丧凶戾之鬼气,本就活不太长,那夜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不愿死在我们面前罢。”


 


郭长城未再说话,隔了许久,方轻声道:“我想这些人,应没有一个为此后悔过。”


 


李羡奇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船行了大半,灯火晦暗明灭,又隔了不知多久,那一直沉默着的黑衣少年,却忽然开了口。


 


“听了你们的故事,倒叫我也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来。”少年轻声道,“若论孤独寂寞,只怕再没有谁比这个人更有体会的了。”


 


郭长城道:“哦?是么?”


 


“说起这个人,即便在地府之中,也是叫个闻风丧胆的角色。”少年笑了一笑,道,“我少不更事时,在地府当差,得罪了上官,被派了个人人畏如蛇蝎的差使——便是做这位大人物的随侍。”


 


“说是随侍,其实起的是个监察的作用。但说是监察,却更好笑了——他自己若不愿意,天上地下,有哪个人能看管得住他?”


 


“不过后来我在他身边待了两百多年,觉得这个人啊,可真有趣。”


 


郭长城道:“有趣在什么地方?”


 


少年笑道:“此人惯常有三副面孔,若不熟识的,只当他是个进退得度、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稍亲近些,便能觉出他的可怕来——我同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大约就会明白啦。”


 


“我刚刚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守着九幽之下的黄泉。那几百年中,据说人间正是由盛转颓、妖邪四起的年月,黄泉似有感应,日夜翻涌。”


 


“这活计又辛苦、又枯燥,每日里就是消耗自身真气,去安抚那为数众多的暴戾之气,谁都不愿去做。那时候人人都畏惧他厌恶他,便试探着撺掇他去。”


 


“谁都没料到,他竟然答应了,而且一守就是两百多年。”


 


“我后来同他熟悉了,有一回开起玩笑,便问他为什么愿意来?”


 


“他瞧了我一眼,淡淡道,看戏。”


 


“我初时没懂,等年岁长了,却慢慢觉出味道来:也是在这一两百年里,从前一向和睦的十殿阎王,忽地开始明争暗斗,是非不休起来。”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些老不死的,原先有他在的时候,方能一致对外,如今这最大的威胁自己跑去了黄泉地下,他们如何还能安生?”


“你瞧,他什么都知道,却偏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即使如此,事情却总能朝着他想要看到的方向发展,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怕么?”


 


郭长城轻声道:“但他也为此,将自己困于黄泉百年。”


 


少年笑道:“他顺势而为,只怕也是因为心中清楚,九州凡尘里,也只有他一人,能压一压这翻腾起来的黄泉罢。”


 


郭长城“嗯”了一声,道:“你说他有三面,还有一面呢?”


 


少年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最后这一面,却不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了——黄泉是阴寒湿冷之地,他日日夜夜守在那里,除了我,连个说话的人也不曾有,身无长物,除了随身兵器,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应祈符。”


 


“应祈符这个东西,寻常神仙都有,是用来听信男信女祈福的小玩意儿。他带着这个东西,却显得有些好笑:人间会供奉他的庙宇,加起来估计也不超过十位数,谁会来向鬼王祈福?”


 


“但我却料错了。”


 


“有那么一年,应祈符里,真的有人在对他讲话。”


 


“那头的那个人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将我的这位主子,说得面红耳赤。”


 


“我惊得连下巴都掉了。”


 


“那人前前后后,来同我的主子说了好几次话,我的主子却从不回答,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红一红脸。”


 


“时间长了,我也看出些端倪来。”


 


“我问,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


 


 


少年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仿佛又回到当年,重新站在了沉默的鬼王面前。


 


“其实,你可以去看看他。”




“不能去。”


 


“若不能去,那至少可以和他说说话。”


 


“不能说。”


 


“那偷偷看一眼呢,也不行么?”


 


“不能看。”


 


“那你能给他什么呢?”


 


鬼王抬起头来,比常人还要俊秀清丽几分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来。


 


“我能予他一场风雪。”他轻轻道,“当作送别。”


 


鬼王挥动双手,一滴悄悄落下的泪伴随着寒风,呼啸着落在人间,化作一场久违的风雪,然后终于为人合于掌中,轻轻饮下。


 


应祈符中,那人的声音再也不曾响起过。


 


凛冽寒泉之前,鬼王缓缓地垂下头来。




“此道非孤。”


 


“我在的。”他将额头抵在那小小的应祈符上,轻而坚定地道,“一直都在。”


  


08/捌 别久


 


船”咯噔“一声靠了岸。


 


郭长城提了那盏昏黄的灯,朝船上的两位告别。


 


他略微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一步步朝轮回池走去,好似重又找回了脚下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远远的迷雾深处,忽又现出一艘小船来,正有两人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一人道:“你又找人忽悠小郭。”


 


“这你就不懂了啊,这叫提高思想觉悟。”另一人连忙纠正,“你看,人现在可不是坚定多了?”


 


“不。”先前那人沉默了半天,道,“你就是自己懒,想骗他多给你做几年苦工。”


 


“哎呦喂老婆,看破不说破行不行,来亲一个哈哈哈哈——”


 


09/玖 不孤


 


众星浮沉,碧波荡漾。


 


沈巍侧过头,将身旁酣卧之人,往身前揽了一揽。


 


天涯一路,明月一轮,世间广厦千千万。


在这长长久久的岁月里,我也不曾守着你,却有幸,守住了你到过的每一个人间。


 


此道虽孤。


却又永不曾孤独。


 


【FIN】





啊啊啊啊啊啊皮皮生日当天错过了这张图今天一定要收起来!!!!太太们你们也是可爱的小仙女,笔芯~

金鱼骨:

祝我们最爱的普瑞斯特女士生日大大大大大大快乐!!!!那一日永远十七岁的甜甜种下了一颗pp树,慢慢地树上结满了…【老公?】lof再表白一次pp女神!!!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人(╹◡╹✿)
残次品: @燕知白
默读:我
过门: @たく
杀破狼: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六爻: @🌸只谈风月🌸
大哥: @售空楼房
镇魂: @執筆未遂
七爷:我
天涯客:  @鹤相欢

书店|在书店里,人永远都不会孤独

说的太对

長和:



当一本书被你抱在怀中之时


它希望被阅读,也一定要被阅读


否则它只能死在你的怀里


阅读是人类特有的超能力


可以穿越时空与千百万个灵魂意气相投


阅读是人类摆脱愚昧,打破孤独的途径


就像玫瑰只有绽放才能馥郁艳丽


就像猎豹只有奔跑才显矫捷迅猛


人因为会阅读,所以才自由而高贵



弗萝伦丝·格林曾有一段非常美满的婚姻,但她的丈夫在二战中丧生了。后来她习惯一个人坐在静谧的地方阅读,读到动容处时,她周身的草木在风里翻动,像是它们也体会到了文字里的澎湃心潮。但她和它们却无法交流,她只能一个人散很远的步,独自整理激荡的思绪。因为在哈堡这个小镇没有人阅读,那些人可悲地错过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战争中被击毁的建筑、街道可以被修复,但是被战争夺走的情感要怎么修补,在战争中陨落的文明情怀又如何重现于人的内心。电影和小说都给予了我们明确且肯定的答案,是书籍和阅读。



弗萝伦丝·格林决定在这个腐朽、封闭的哈堡小镇上开一间书店。她不曾料想过这份简单且美好的小心思会让自己成为了小镇权贵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变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带着面具,衣袖藏刀,表面上热情、关心、给予她周到的意见,其实不过是陷阱之上的稻草,是失心的伪装。



开书店的过程总有阻挠,在无奈、疲惫、不耐烦时,她脑海里浮现的是,丈夫和她随意地坐在地上,她看着他捧着一本书,静静地读着。她从他眼角纹理波折的变化以及嘴角上扬和下坠的角度来判断,他遇见了捧腹或是哀伤。他偶尔低下头,用低沉的嗓音和平缓的语气向她倾诉自己在书中的游历。那时的一切于她是最幸福的存在,在狭小的屋子,拥有了最丰沛的精神世界。



她的书店是一间年久失修的老屋,在英国多雾多雨的气候下,显得异常潮湿和阴冷,但是她却迫不及待地住了进去。她随着月光在屋里踱步,双手轻轻抚上墙壁,将耳朵贴在墙上,她能感觉到整间屋子在潮湿里不断膨胀,能听见一个个气泡破裂的声音,像是在表达被遗忘多年之后,重新被人记起的欣喜。而那些被人遗忘的书籍,是否会被人再次拿起?弗萝伦丝要给那些失落的灵魂一个庇护之所,让他们与麻木泠漠的人相遇,拯救他们孤独的内心。



布朗蒂斯是人们口中小镇上唯一一个会阅读的人,他独自一人住在小镇最古老的房子里,他拒绝外出,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在他的眼里,房子之外的人都卑鄙无比。小镇里的权贵曾觊觎他的家产,计划用法律强行征收,好在他及早地识破了他们的阴谋。后来小镇上不断地传播着关于他的流言,每日一新,他的妻子更是在别人的口中经历了多种死法。事实不过是,他们结婚6个月后便发现双方并不合适,因而和平分手。平平淡淡的感情粘上一个人的口水变得旖旎,粘上两个人的便变得有点凄惨,粘上三个人的就足以让人作呕。



所以他把所有的激情都放在了阅读上,在虚构里获得真实的感受,好过在现实里虚假里苦苦挣扎。即便他热爱阅读,即便他热爱那些被人创造出来的文字,他依然厌恶人。他每读完一本书就把作者介绍撕下来,烧掉。他认为文字有独立于创造者之外的灵魂,是世间最纯净的,他执拗地要将它们和人类划清界线。他这个不切实际的举动,让人觉得他爱惨了文字,同时也恨透了那些肮脏的人。



但是他的爱恨都是非常压抑的,爱就沉湎,恨就避而不见。面对那些精神空虚的人,他不同于弗萝伦丝的责任感,他的内心其实同小镇的人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他也很冷漠。他阅读广泛,品尝过文辞的盛宴,咀嚼着佳肴,却睥睨着啃食糟糠的人。并且他不想为了和自己无关的人再同权贵进行周旋。所以当他看见弗萝伦丝即便困难重重,也坚定要开书店时,他敬佩她的勇气。她明明气质温婉,却坚定勇敢。他从没夸奖过人,以至于上下牙齿磕碰半天,嘴唇努抿许久才冒出一句“你很有勇气”。刚开始喜欢一个人时,总会有些不习惯,自己都会被时不时冒出的不寻常举动吓一跳。她让他再一次相信原来他已经遗忘的东西——人类的善良与勇气。
当弗萝伦丝的书店快要开不下去时,她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海边。她只不过想要在冷漠、腐朽且僵硬的人心上造一个小豁口,让一点点阳光滴落进人心里就好,但是冰冷的岩石、阴沉的天空、灰蓝的海水,是英国的自然常态,难以更改。布朗蒂斯见她失落又强装坚强,便主动提出他要去找权贵谈谈,帮她停止这一场迫害。



弗萝伦丝的出现让他有了情感上的波动,他们喜欢阅读,有相似的文学品味,他们是同类人。如果早些相遇,或许会是灵魂伴侣般的存在。他对她的情感一直以来都很节制,丝毫不逾矩。但是在海边感叹“相遇太迟”时,她缓缓靠近他,她轻握他的手,他起初一顿一顿,迟疑地举起她的手,但之后却快速地将她的手举到自己的嘴边,轻触下一吻。这是他唯一的放纵。他的时间不多了,只能为她做最后一件事了。



他去见了权贵加马特夫人,在谈判破裂后,他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上流人士们的虚伪面庞,为了自己的利益,将法律变成自己戕害他人的匕首。他怒不可遏,也为没能替弗萝伦丝阻挡伤害而心痛万分,在愤怒和愧疚两种极端情绪的冲击下,他倒在了自己的家门口,口袋中属于弗萝伦丝的丝巾掉了出来。那条电影一开头弗萝伦丝遗落的丝巾,被他拿走了。他曾在远处凝望过她多次,每次当她转过头来时,他都立刻转身。他一早被她吸引,却不敢靠近她,他害怕她会受流言的影响,害怕自己在她眼中是一个可怖的人,他更害怕倘若他冒然靠近她,她会因为自己而陷入流言之中。



布朗蒂斯死后,弗萝伦丝抱着他生前想看但还未来得及看的书,恸哭不停。一个善良的人为她而死。加马特夫人的将军丈夫曾假惺惺地来到书店安慰她,但却歪曲了布朗蒂斯去找加马特夫人的真实原因。他们在他生前就不断编造关于他的流言,他即便死了,还要把他的尸体丢进流言里,浸泡着、膨胀着。这时弗萝伦丝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不管对方身份何等高贵,失控大叫,让他滚。她不能容忍别人轻贱他的人格,不能忍受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提到他的名字,甚至连他们的赞赏都是对他的侮辱。



电影的最后,弗萝伦丝终于被小镇的人们联合逼走。人类总是在联合戕害异类的时候有着最佳默契。当她看见曾在书店帮忙的小女孩克里斯丁抱着一本书出现在码头时,她觉得很欣慰,终于她还是影响了一个人,不至于徒劳无功。她想再看一眼书店,发现书店燃起来了大火,她明白这是小女孩放的。小女孩比她更加勇敢,她尚且不敢激烈地反抗权贵,而克里斯丁却能果断地烧毁权贵们的虚荣打算。原来要使在虚假中沉沦许久的人觉醒,大火比起微光更直接、更烫人,可以炽热人的冷漠,烧毁孤独的栅栏。



我喜欢弗萝伦丝离开时,用手指一一抚摸过书店里的每一本书籍,最后静静地趴在地板上。我不觉得这是她对一屋子书的告别,跟像是她对书籍和屋子的一种安抚。它们和她一同被驱逐,并不代表着他们是毫无价值的,被一个人欣赏和懂得就够了,相依为命是浪漫的。何况这一屋子的书各有各的灵魂,她和它们从不孤独。
人对文字仿佛有天然的亲近性,总是轻而易举地俘获了人的信任,让他们相信那些即便是被虚构出来的人与事,一定存在于世界的未知角落里。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构?文字模糊了边界,它们充满虚构,阅读时,仿佛有一只手附上了你的脊背,此时你身体感受到的“一激灵”就是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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